【信仰碰撞徵稿】当出身天主教家庭的我,遇见穆斯林室友

272人参与 |来源: |时间:2020-06-12

大四申请到伊利诺大学芝加哥分校的交换生,从未踏足美国的我格外兴奋。经过一段令人心焦的等待,宿舍入住通知终于寄达。略过前段繁杂的说明,我迫不及待想看看未来一年的室友是谁,却不由得一愣。

海芭(Heba)与哈碧巴(habiba),看起来是中东地区的名字,两人很可能都是穆斯林。对出身天主教家庭的我来说,提到伊斯兰教,最先联想到的便是双方自中世纪以来的宗教冲突。当一千多年前的天主教徒和穆斯林在十字军东征的战场杀得你死我活,肯定想不到,十多个世纪之后,阿拉与天主的信徒竟会同住一个屋檐下。

海芭是大学新鲜人,比起已是博士生的哈碧巴,与我年龄相近,也对陌生的校园抱有同样的好奇。她的双亲分别来自斯里兰卡与黎巴嫩,一家都是虔诚的穆斯林,我却从没见过她戴头巾,经常一件牛仔裤搭配简单的上衣便出门上课。加上她的五官深邃,皮肤白皙,走在路上,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美国学生。

当我坐在她的床上聊天,提到我是天主教徒时,心底不免有一丝不安。但她只是笑了笑,彷彿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美国包含新教(基督教)、天主教(罗马公教)与东正教等广义的「基督徒」,佔了大约七成人口,伊斯兰教仅佔人口百分之一。仔细想想,海芭大概早就习惯身边到处是「异教徒」,反而芝加哥华人较少,在她看来,我的亚洲面孔说不定更稀奇呢。

海芭个性热情爽朗,开学不久,便拉着我参加她系上的派对。大伙聚在某人家里喝酒聊天,从邻近超市採买的食物和饮料堆在角落。在这类场合,通常找一罐啤酒喝,远比找一瓶水容易。学生社交生活离不开酒,成打的廉价啤酒更是促进感情的催化剂。有酒,自然也有喝酒的小游戏。

海芭一开场就输了一局,按理该罚喝一杯,她的手却略过啤酒罐,抓起瓶装水,对身边赢了她的同学一笑,「谢谢你让我补充水份」。一群人都在喝酒,唯独一人不喝,若在台湾,大概会有人觉得不够「尽兴」,接二连三劝酒,不喝就是不给面子。碍于人情压力,就算真不行,大多数人恐怕也不得不喝上几口。

场景换到芝加哥,不只海芭坚守戒律,整晚滴酒不沾,同学也欣然接受她「输了罚水」的变通,开心玩到通宵。没人刻意提醒,连海芭也仅低声说一句「我不能喝酒」——这话还是顾虑我可能不懂穆斯林文化,特别对我说的。彷彿有股无言的默契,让「尊重」自然发生。

哈碧巴是这间房最久的住客,平日早出晚归,难得碰上一面。她肤色深褐,浓眉大眼,接近一般人对穆斯林的印象,但头巾戴法与台湾看到的穆斯林不同,脸与头髮一併遮掩,只露出一双眼睛。一次校园偶遇,她跟我挥手招呼。我慢了好几拍才认出她来。

宿舍共用的小厅与厨房,堆满哈碧巴数年来添购的厨具、烤箱、微波炉与个人用品,她虽大方让我们自由使用,海芭仍有微词,时不时跟我碎念,「真希望她赶快收拾乾净。」所幸学期初恰逢斋戒月,穆斯林在下午五点半以前不能进食、饮水,海芭自也用不着进厨房张罗食物,刚好眼不见为净。

天主教也有斋戒传统,但演变至今,已不强制教友恪守。但如教友有心,可在每週五守小斋,以纪念基督受难,并在重要节日(例:圣灰礼仪日)守大斋。小斋禁食肉类,一日仍可三餐,大斋只能一日饱食一餐,但另外两餐只须酌量减少,且在重病等特殊状况下得以免除。强度较低,时间也短。

我身体不好,一旦饿了肚子,血糖降低,便觉身体极不舒服,也容易发脾气。印象中,小时候母亲常为斋戒日怎幺吃伤脑筋,大约国中之后,我就没守过斋,也因此格外佩服海芭和哈碧巴,饿着肚子工作、生活实在难受,何况持续一整个月。

斋戒月间,每当饿到受不了,海芭就会走到小厅转转,喊几句「好饿好饿」。她并非真要吃东西,在我看来,比较像自我激励的精神喊话,喊完之后又能生出几分力气撑持。我看着总觉不忍。有次终于忍不住问她,要不要吃点饼乾。

话一出口,我马上后悔了。人家正辛苦忍机耐饿,我怎能事不关己似的诱人破戒。幸好海芭好脾气,她望了望窗外天色,笑说,时间还没到。

明明又渴又饿,她竟笑得出来。

我逐渐体会,对海芭,对穆斯林,斋戒不仅是戒律,而是一种考验意志力的生活方式。一日祈祷五次的仪式也是。海芭就读药学系,镇日在医学院奔忙,仍得日复一日地克服为按时祈祷面临的种种挑战。记得有天傍晚,见她匆匆冲回房内,神色凝重,不知发生什幺事。担心之余,我决定过去看看,却从半掩的房门间,窥见她祈祷的身影。

站在白底蓝纹的祈祷毯上,身披同款衣袍的海芭合掌低语,神情专注而虔诚,在灯光下宛如一尊优美的雕像。神圣的静谧流淌一室,让我想起在弥撒后留在祭坛前默祷的教友,那份虔敬的心,其实相差无几。

往后看见有关穆斯林极端份子暴行的新闻,我总会想起海芭祈祷的身姿,提醒我少数人做的憾事,不等同他们真实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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